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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2.2007

无是无非 (三) 初恋

1
截止至99年我入学为止,西山17舍是大工最新的一幢宿舍楼,坐落在整个校园的最西南角,地势高且四周平坦,终日风声呜咽,带来不过几公里外大海的新鲜腥味。我提着大包小裹的行李和对大学生活的向往、兴奋与激动住进204的时候,只知道新的生活将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城市和校园徐徐展开,像一张洇渍了的宣纸,墨迹漫过,只随笔锋的走势而着色。我所想不到的是,生活推进的速度远远超过我的想象,很多事情都是那么突然和匆忙,我完全乱了阵脚,慌乱招架而不得其法,陷入难以名状的被动和消极之中,进而无可救药地颓了下去。

首先是初恋的失败。

2
在我情窦初开的年纪里,初恋以如此高踞的形象闯进我的生活,并在班主任、同学各色人等的推波助澜下,完美地物化成一尊无可企及的女神雕塑,让我的初恋自始至终混杂着如此之多的自卑与困惑,这都是青春期的我所始料未及的。更严重的是,所有围绕着我初恋的片段都充斥着近乎完美的假象与骗局,我们彼此都是那么热衷於柏拉图式的自我戕害,宁可相信无穷尽的被动等待,沉溺在无可救药的想像与暗示中去,以至于很快真相变得零零碎碎,混入如此之多的虚构与假设,最终一切对真的回忆的努力都变得绝望而徒劳,无休止冲击着充满痛苦和无助的心灵,彼此都被自己搞得遍体鳞伤。

直到有一天,终于有一个人提出:我们结束吧。

然后我们彼此才都猛然惊觉:其实,我们的爱情从未曾开始过。

3
初恋是个假小子,曾经的马尾巴到了小学三四年级就换成了男孩头,顽皮活泼好动,尤其爱笑,乐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再也看不到。初恋的学习成绩很棒,好到自小学起班主任每次教训我调皮捣蛋学习不用功的时候,都要拿她做正面教材:你看一班的XX,和你一样都是早两年上学,她怎么就学习那么好,那么听话?!你怎么不跟她多学学!别每天到晚总是吊儿郎当的!

这就是说,因为他学习成绩比我好(说老实话,是好很多),所以在老师眼中她就是好学生而我不是,我就得毫无怨言地接受罚站挨打挨骂甚至动员家长给我留级的一系列折磨。万幸的是我只是调皮,却从不干道德品质败坏的事;学习成绩虽不算很好,却总归是中游偏上;班主任要我留级口口声声是为了我好,却多是出于私心想甩掉我这个爱惹麻烦的包袱。我的父母于是端正态度下定决心顶住压力,让我顺利读完了小学。

我的爸爸妈妈都是军人,部队驻扎在辽东的一座小县城里。这里也就成了我出生并成长的地方。那个县城是如此之小,以至于教育质量稍好些的只有一所初中,只有一位班主任。于是我和她从校友(小学)升格成为了同学(同班)。日子还在一天一天的过去,我还在日复一日的漫不经心吊儿郎当,新的班主任也和小学班主任一样恨铁不成钢的经常拿我和她比较,要我多向她学习。我也总是决绝然地点头同意下定决心要向以她为代表的好学生们看齐;也总是在谈话结束后照旧悠哉悠哉,一切回到老样子上去。在那个学习成绩决定一切的环境里,我撑不死也饿不着,乐得不受关注地自娱自乐,越少被班主任耳提面命越好。

但竞争是无所不在的。很快我就实实在在的被卷入战争中去。青春期的号角已经吹响,荷尔蒙蠢蠢欲动,男同学们开始三两成群凑在一起神秘地谈论异性,或是在厕所里装作若无其事地偷瞄别人的家伙的大小。个子高一些壮一些的热衷于在球场上尽情挥洒换水,展现刚开始发育的、远称不上饱满壮实的肌肉。我却还是老样子,迟迟不发育,个子被远远甩在了后面,没有毛茸茸的“胡子”,没有喉结没有胸肌,声音稚脆而响亮。于是我理所当然成为被嘲笑的对象:在那样的年级里,似乎没有什么比挖苦其他人更有趣的事情了,男生们不会考虑你小两岁上学发育也晚,眼下像个小豆子也就情有可原。于是更多时候,我不得不偷偷承受这种压力,祈祷自己快快长大。

初恋当时已经长得很高了(她是纯血统的满族人),结实丰满,还是那么的活泼开朗爱玩爱笑,乐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当然,学习更好了。她坐在我后排右手边的位置,我们很快结识了并成为嬉笑打闹的玩伴,和其他同龄人一样。

然后是一次让我开始喜欢上她的班级活动。初二学校组织春游,去县郊的凤凰山游玩。下午春游结束后,大家由凤凰山脚向县城走回。作为学习最拔尖也是秩序最松散的班级,我们横七竖八嘻嘻哈哈的边走边闹。初恋不知从哪里搞来了一辆自行车,从后面招摇着骑了过来。仿佛是经过一番争夺——又仿佛是在其他男生看来,尽管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很节省体力,可是被女生载着终究很失身份,于是主动放弃了,而我没考虑这么多——我跳上了自行车后架,一辆普通自行车载着两个普通的初中生,一路歪歪扭扭乐个不停,逐渐把大部队甩在了后面。我早已记不清楚当时我们谈天说笑的话题细节了,现在想来只是两个很高兴的孩子行驶在春天午后郊外的原野上,可以不必倦缩在学校不到三尺见方的教室课桌而亲近大自然,这让我们都兴奋莫名。很快骑进了城,到了她家楼下,我跳下车,向她道谢并说了再见,再走回自己的家里。又一次春游结束了。

可它又有些特殊。在春风、阳光、万物复苏的渲染下,我情窦初开地第一次喜欢上了她,第一位我对之动了感情的异性。这和身体是否发育无关,只是一种感情上的微妙的情愫。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她的笑脸,咯咯的笑声,和我们在一起时候做过的每一件事。我结结实实体会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那种混杂着甜蜜和失落的杂拌儿:闭上眼,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满满地浮现出来;可睁开眼,空洞洞黑漆漆的房间中并没有她在身边。爱情总是来得这么突然,完全不理会你是否做好面对它的准备。我只能空叹连连,辗转反侧艰难睡去。

我知道自己第一次坠入爱河,关于这点,毫无解药可言。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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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2007

无是无非 2 沈阳

02 沈阳

关于理工大17舍204和师大中文系某寝的联谊寝室,情况发展到此处仿佛田园诗一般充满美好的情愫。可我的生活总归和大多数人的一样,总像情节低劣恶俗的言情小说那样满是起伏曲折的矛盾和意外。首先表现在我的格格不入上。经历了入学时的新鲜和试探,以及初初交往的礼貌后,每个人自己的习惯和特点都开始展现了出来。我越来越觉得,自己希望在大学结识到的朋友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204其他人对我的看法应该也是如此。我们像是无法并拢到相同方向去行驶的船,仅仅是被同一个系别同一个专业同一个宿舍的绳子强行绑在一起,终究会有矛盾爆发的时刻(当然这是题外话了,以后再讲)。我开始将大多数时间投在了图书馆和自习教室。204发生了什么我开始很少打听,或者说即便我想知道,问他们,他们也不大愿意对我说。

所以老大和沈阳谈恋爱了的消息着实让我吃惊不小。在确定了那晚老大说的话并不是我记错了之后,我开始试图为此作出辩解:陷入热恋中的人们都是盲目的,又何必对此前某个晚上说过的话过于认真呢?伟大的爱情会原谅它。204的其他人或者已经很平静的接受了这个现实,或者根本就无动于衷,何必过多纠缠在别人的私事里面?友寝逐渐变得名存实亡了:老大和沈阳的二人行动越来越多,204其他人又无法或者不愿担当起老大丢下的友寝联络人的担子。但不管怎么说,一切都还是好事,至少这几个月的交往撮合成了一对恋人,此次联谊寝室活动也算圆满成功了。
从入学后不久开始,我喜欢上了理工大外语系的一位大眼睛大脾气的瘦女孩,并开始追求她。我称呼她为“大米”。我参加的寝室活动越来越少了,或者是和大米一起上自习,或者是泡在校图书馆。很快寒假就到了。

我把大米送上406路公交车,一个小时后公交车将抵达火车站,大米将踏上北上回家的列车。想到还要40天才能再见到大米,我突然很失落,空荡荡地难受。回到宿舍时,204其他人都已经收拾好行囊回家了,只有老大和沈阳在。我决定避免当电灯泡,给他们单独相处的机会,拿着书跑到走廊去过夜。隔着门不时传来低低的交谈声和笑声,和一切热恋中的情侣们一样,老大和沈阳很快乐。这让我想念大米的失落感更重了一些。我拿着书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却很难读进去什么内容。直到凌晨两三点钟,听着屋子里渐渐没了声响他们应该是睡着了,我也开门回到宿舍,翻身上床睡去。

第二天下午我也坐上了回家的火车。

40天的假期很快就过去了,回到学校后的生活和以前没什么差别,我继续以饱满的热情将大多数时间和精力投入图书馆的书和外语系的大米身上。直到有一天我又发现,老大和沈阳分手了。
事情的细节不得而知,大概是老大主动提出的分手,有可能是另有心上人。于是联谊寝室遭到了毁灭性打击,彻底分崩离析。大家伙曾经那么亲密的凑在一起吃吃喝喝玩玩闹闹,突然间什么都没了;曾经有爱人彼此的亲昵和爱意,而可怕的是,分手后却看不到大吵大闹甚至是恶狠狠的反目成仇。一切都好像从来没发生过一样,平淡的让人感到恐惧:仿佛从来就不曾认识过叫做小大连和沈阳的女孩们,仿佛204从来就没有过联谊寝室,仿佛从来就没有和谁坐在同一些凳子拼成的简易桌子前吃热气腾腾的羊肉火锅……这一切都好象是杜撰的一样,现在都烟消云散了。
那么,爱情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我越来越糊涂了。我将如何去和大米相处?我将如何看待过去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和未来,也会像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的平淡么?把生活当成一块面包来看待,觉得哪一块不好就手起刀落咔嚓切去,丢掉,然后心安理得:它从来就不属于原本那块面包的一部分,即使伤口还在滴血,或者更残忍一些的想,根本就无动于衷,切掉了就切掉了,根本就不会受伤?

然后我告诉自己,不管什么时候什么事情,永远不要用这种方式来面对它。要承认发生了的一切。它们都是活生生的记忆。

如果还想说什么的话,第一是,也许我对发生于七年前的事情的回忆有很多不确切甚至是错误的地方,我不保证它们是完全真实的——对号入座的话恐怕会出现不一致。第二是,我对自己大学时代的回忆完全是就事论事的,但既然希望坦诚回忆自己的过去并说出自己的想法,就难免会得罪牵涉到的当事人。对事不对人,还请多多海涵。第三是,我很想再一次见见小大连和沈阳,不知道她们现在都在哪,过得还好么?我那时是个很小很小的小男孩,17岁,发育得很晚,一脸幼稚和童气(现在也是一样)。她们也许不会记住这样的一个男生吧。但每次我想到大学时代发生的事,都会不由自主想到她们,因为那是唯一一次联谊寝室活动,也是两位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女生。

03:32 26 Jan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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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是无非 1 《鸭子》

引子

记下些无是无非的故事,向时间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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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鸭子》

99年秋天进入理工大读书,被安排住在17舍204,宿舍共6个人,都是同一个系的新生。当年很流行结交友寝,就是某个宿舍和另一个宿舍结成(通常是男女搭配的)联谊寝室,共同举办一些活动打发时间。宿舍老大是大连人,很快和高中时同班的一位女生取得了联系,她考上同在大连的师范大学中文系,宿舍姊妹们和我们一样对其他大学生和异性充满好奇与憧憬。于是一拍即合,在老大和他那位女同学的撮合下,我们决定结成友寝定期不定期的集体活动。

第一次“见面”是通过电话联系的,双方依次拿起话筒和对方作介绍。轮到我时,对方与我交谈的是一位沈阳女孩,说起话来带着些许沈阳口音和初次结交陌生人表现出的拘谨和紧张,我们在大约5分钟的时间里通报了彼此的姓名,聊了聊天气、家谱和所就读中学的情况。其他人也和我一样,分别与对方宿舍的一位女生通电话。这就算正式结识了。随后的某个周末我们决定举行第一次集体活动,地点就在理工大17舍204,活动内容是吃火锅:涮羊肉。6个男生七手八脚把板凳拼在一起作桌子,备好酒菜,女生们如约到来。老大的高中同学个子不高,长得很古灵精怪,梳着齐耳短发,开朗活泼极富感染力,说起话来突突突突好像机关枪,正好和同样喋喋不休的老大针尖对麦芒,搅得204原本紧张的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我现在已经记不清她的名字了,就称呼她为“小大连”)。和我通过电话的沈阳女孩个子较高,目测穿着高跟皮鞋大概有170,长得也颇标准,有东北女孩的大方气质,笑起来很漂亮,活脱脱美人坯子(我叫她为“沈阳”)。我们高唱凯歌消灭掉了很多羊肉和啤酒,以庆祝第一次见面圆满成功。从那时起,双方的友寝关系就算正式建立起来了。

年轻人总是活泼好动,对陌生的人和生活充满好奇,正如我们99年所表现出来的那样。尤其是遇到老大这么一位很能言会道的大连人和他同样能言会道的女同学,从那时起开始我们的交往变得很频繁,对彼此的了解也逐渐深入起来。直到有一天,晚上熄灯后惯常进行的204卧谈会上老大突然说:沈阳是个好女孩,大家都回应说是阿是阿,她是个开心果。随后老大说:我可得把话说在前头,咱204的六个人谁都不许打沈阳的主意,否则可别怪我跟他翻脸。大家都回应说好阿好阿,我们完全同意没意见。沈阳是我们大家的,谁都不该把她据为己有。

99年底很快就到了,大概是12月31日的晚上,理工大举行了一场声势浩大的迎接千禧年的庆祝晚会,高潮内容是组织几千名学生聚集在广场上高举经过精心选拍的各色彩棒有秩序地冲空中挥舞,以典型的好大喜功和劳民伤财来向21世纪问好(我又罗嗦跑题了)。我们也决定在那天晚上举行联谊寝室第N次活动,内容包括在204吃火锅和理工大主楼广场欣赏晚会。小大连当天晚上闷闷不乐,满腹心事都写在脸上,显得郁郁寡欢。我偷偷问老大是怎么回事,老大说好象是感情问题,让我们多加留意。大家围在热气腾腾的火锅边边吃边活动,轮到小大连出节目的时候,她跳起来说我给大家唱首歌。她唱的是那首同样古灵精怪的歌手苏慧伦的《鸭子》,
那晚小大连闷闷不乐的神情和她强作欢颜唱的《鸭子》一直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以至于直到现在每次听到这首歌,我都会马上想起她和那晚的忧伤来。小大连喝了很多的酒,仿佛恶狠狠的在和谁呕气一般,终于哇哇吐了起来。大家七手八脚把她扶上床休息,偷偷叹着气看她默默地抹眼泪。

午夜即将来临,友寝成员们要出门去主楼广场看晚会了。我和现在一样对这类晚会提不起兴趣,要留在寝室里。于是照看仍躺在床上的小大连的任务就落在了我的身上。很快204只剩下小大连和我两个人。我坐在火锅旁兴味索然,不再有吃些东西的食欲;想安慰安慰仍旧满脸泪痕躺在床上的小大连,又拙嘴苯腮不知道该怎么哄劝陷入感情纠葛的女孩,只好颇尴尬地坐着,偶尔递给她一条重新换过水的毛巾。小大连似乎也感觉到气氛的尴尬了,和我说了一些什么——今天我已经完全记不起那晚谈话的内容了,所以可以肯定都是些无关痛痒的仅仅是为了打破沉默而发出的声音。大多数时间就是这么度过的:小大连在床上躺着,我在火锅边的凳子上坐着。白色的日光灯没有打开,只有一盏台灯点着,微弱的黄色灯光里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也就是在这时我第一次开始认识到,原来看似无忧无虑总给别人带去欢乐和笑声的小开心果,也会有自己的心事和烦恼,也会为了感情而受到伤害打击。强颜欢笑背后藏着的都是没有办法和外人说的痛苦。一年之后我在读石康小说的时候看到了这么一句:“阿莱告诉我,在你难过的时候不要和别人说。因为那没有用“。它是如此深的触动着我,以至于我甚至不知道活泼开朗总逗人发笑的小大连和泪水肆虐楚楚可怜的小大连哪个才是真的,或者说她的无助和痛苦究竟有没有解药。我坐在那片模糊的灯光下,时间也跟着变得不确定起来,我开始觉得恍惚间白云苍狗,这个场景切换到五十年之后,七十岁的小大连还会不会为了这个原因借酒浇愁以泪洗面,七十岁的我还会不会为了不知怎么哄劝别人而手足无措。

晚会结束了。男男女女们又回到了204。日光灯打开了,又开始有说有笑了,刚才的一切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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